因花儿大,蕊丝们也长,约莫好几寸。喙们瞧着倒有几分软,戳上人时才发觉是弹韧坚硬的。比实际的鹤喙更尖细,简直像一根根软针。
秦晔这是最后的力气也拿去点评了。也可说是最后的神志。
左撇头欲翻身而起,见着一地碎尸残躯;右撇头去,正对上一块面颊。
在腿弯被一双手拢住的一瞬,他估计怕是要再死一次了。
这双臂膊是撕开他的血肉长出来的。如蔓草一般,缕缕地,越延伸越长,剖开腐坏的皮肉,从远处蜿蜒着爬来。
真当他秦晔是路边白菜,一片片处处都是么!
给他一万个脑子,他也想不出人的臂膊能如蛇逶迤——肢体仿佛也长头脑,选择自己的去路且动作起来。
舌尖上麻麻的痛,想来也因花朵蚕食;好在耳朵鼓膜也正正巧被扎破,秦晔不由松口气儿,好悬不曾被吓死。
现下、这双手,曼妙而柔软地攀上他,拢住他的腿弯……
天幕上月色溶溶,一轮黑月稍变小些,形状也歪扭些。
翕张着的蕊丝们——喙们,生了头似的往他这处扎,湿漉漉地爬上他面颊,将秦晔口唇塞了个满满当当。
……
这些软针们嵌进他齿关的缝隙间,花瓣则在这不大的一处湿润天地舒展身躯,秦晔不得不将口开得大些、更大些,以免下颌因此遭受无妄之灾。
秦晔恨不能将这孩子打死。
偏偏扎上眼瞳时,秦晔听见刀锋刺入皮肉的声音。先是极明显的一下,后来便因血液的漫淌,渐渐不分明了。
一颗橙黑色的圆珠被秦晔压碎掉,另一颗便接上,咕嘟咕嘟如汤泉
秦晔万不曾想到还有清醒时日。
这双手并不来自于恰当的人体。
形势比人强,秦晔勉强在惊惧之中配合这些花、手,土壤……
在失去视力前的一瞬,秦晔分明瞧见花朵赤色的蕊丝,是一只又一只小小的鹤喙。
好容易有些想法却偏偏觉得花儿们推拒着将他头颅转起圈,一转一转一转,温度那样烫,又裹得那般紧。
“我要吃掉他!我要吃掉他!留住他!我要好多好多永远也长不停的他我要!我要我要!……”
他终于知道那条橙黑河流到底是些什么了。也晓得这片红色沃土、这些花儿到底是什么。
黑月更扁。
他被拽倒的一瞬,立时便是许多花儿在腐尸上绽放。仍是黑色红蕊的那一种,只是瓣子肥厚,生的硕大无朋。
正是他的面目。
浑身上下——内内外外——
嗡嗡的低鸣不晓得撞对哪一桩道理,秦晔居然隐约听得清。
偏偏在这看不见也听不见的档口,只仅仅还能感受到头颅存在的时刻,总觉得有嗡嗡低鸣在脑海里响彻。
一下便将他拽倒了。
秦晔摇晃晃站起,花呀、水呀,均已没半点踪迹。摸摸浑身上下,毛也不掉一根。
秦晔都不知是先合眼好还是先去旁边吐一吐好,盯着这一地堆叠的尸块还勉为其难地醒着,心道老兄们……
粗眉毛、圆睁眼,眼珠子不翼而飞,整块皮肉几乎都腐烂去。
虽心知酆白露不至让他送命,却仍心有余悸。他依稀猜到这地是何处,然而心里不大肯信。
怎么没有舌头、没有眼珠,没有手脚没有刀兵!没有思绪、没有理智……
一声叠过一声、一声重过一声,叫得他简直烦得想大吼大叫,恨不得空手掀翻这一切。
实在了不得。
最近的一株近在眼前。
两处稍硬的关卡一上一下卡住他,周遭的花儿们如拥趸,在关卡们合上的一瞬,将一颗头颅的汁液全吸去了。
如柳絮绵软。
倘若此处不是遍地横尸,又均长着他的脸面,真是无半点不对。
他有点怀疑自己已然死过许多次了。并且——
分明是一个八尺多的男子,浑身上下一处软窍也无,再给秦晔八个脑子他也不能想得到如此炼狱般的情形。
……
羹汤里被白勺压弯的肉圆也是这般模样,仿佛下一秒便裂开,偏偏劲道十足,一口咬下去有汁水许多。
一双手将他的腿往外撇、便立刻有另外一双攥住他的脚脖,目的总归是相同的:把他的肢体往花朵里喂。
仿佛一个人的笑眼,眼皮两处肌肤遮去部分,但仍好好悬挂着。
估摸着黑月咬下去也是如此,因总也压不平,内里应当软韧十足。
分明是一个细弱的小孩子声响,尖尖地高高地大喊大叫:“这是正货!这是真货!好饿!好饿!好饿!”
秦晔认得分明,这手将他双腿擒住,却偏偏是从残肢的缝隙里伸出。肤色瓷白,指节秀丽,与他大相径庭,万不可能是他的手臂。
秦晔巴不得多长几对眼去找它的来路,又想快快跑远一点,身体却挣不开这一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