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桃杏小栈的时候已是三更,将程厌送走,姚木槿便回房洗漱。
而她则在一旁咯咯地笑。
那天是她和韩迟云初见的日子。
“三哥,你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么?”
“三哥,你能帮我打听打听么?我必须见他一面。”
姚木槿站在桌旁,听着那二人由远及近的话语声,面上盈盈笑意。
“三哥,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回来?”姚木槿突然问程厌。
“我心头奇怪,先时还以为是伙计躲懒,将懒得收拾的酒水倒在里面了,我还骂了伙计,伙计却都说冤枉,我这才觉出不对,沾着那酒水尝了尝——可不就是我为你备下的那壶合欢酒嘛!这还不是最奇的,你道最奇的是什么?”
韩辙没有出身,本是凭着辅佐官家登基的功劳,以及强势雷霆的手腕,这才稳坐宰执之位。
“最奇的
韩辙因恶疾暴毙,韩迟云回临安奔丧,那些从前被韩辙强势打压过的政敌,在韩辙死后,将火力全部集在了韩迟云身上。
“三哥,我回来了。”姚木槿冲着程厌冁然一笑。
哪知才刚换了衣裳,却听有人叩响房内。
“不知。”
“朝廷要将他贬去何处?”姚木槿问。
“奇就奇在这里,”李桃杏蹙着眉头,“第二日,你和他都走了之后,我进来收拾屋子。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糟糕的是,韩迟云也没有出身。
姚木槿的脸色已经泛白,拿一双美目紧紧盯着李桃杏,等她继续说下去。
程厌沉声道:“我还不了解你?韩家出事了,以你的性子,绝不会躲得远远的。你绝不会不管韩翌生死。”
譬如昔年面涅将军狄青,纵使官至枢密使,照样被人公然嘲讽没有出身,便可知大宋文官对此有多看重。
“这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告诉你,不然我心里不安生。”
大宋极其重视出身,没有出身之人,纵使站得再高,到底被人鄙视。
话至此处,李桃杏顿了顿,抬眸去看姚木槿。
门帘被人打起,程厌一眼看到姚木槿,脚步一顿,霎时便愣在原地,好半晌反应不过来。
这是自韩迟云走后,这么长日子以来,姚木槿感到最熨帖的一个夜晚。
“究竟何事?”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来,她只知道,她从未后悔过与他相识。
“怎么了?”姚木槿语带担忧。
那天穹苍湛蓝,白云皎洁,程厌说要给韩迟云两拳,打得他满地找牙。
但在明晃晃的月光下,姚木槿看到,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姚木槿心里一沉,问道:“看见什么?”
姚木槿口中问着,关了门,一回头却见李桃杏坐在椅子上,面露古怪神色。
兄妹二人诉尽离别之情,程厌又将黑羊巷卖房子的钱拿给姚木槿,叶二娘又拿出自己为姚木槿做的女红——两条裙子,两件抹胸,三方绢帕,原打算过段日子让铺兵递送的,现在可以亲手交与。
姚木槿赶忙答应着,将门打开,将李桃杏迎入屋内。
李桃杏抿着唇,似乎在遣词,半晌方道:“那日你让我为你备下一壶合欢酒给韩大人,你还记得吧?”
“这么晚了,怎得还不睡?你是店东,明日还得早起。”
夜里已经没了顺路的车马,程厌便去旁边的弥陀寺借来一头驴,扶着姚木槿骑上驴背,他牵着绳,打算将妹妹一路送回去。
随着程厌的言说,姚木槿心中关于此事的拼图,又拼上了一块——
“小啾,你睡了吗?”是李桃杏的声音。
程厌没说话。
直到月上中天,姚木槿说要回桃杏小栈,叶二娘这才依依不舍地将她送出院门。
程厌摇了摇头:“我也不甚清楚,我只能将我知晓的告诉你,你随意听听。”
天快黑时,叶二娘打发绣儿去街市上买了一堆吃食回来,四人围坐桌前,美酒,美食,兄嫂,亲情,让人心里暖融融的。
程厌牵着驴走在前面,姚木槿被驴驮着,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
那样的日子,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走着走着,也不知为何,突然又想起从前——杭城的初夏,她和程厌并肩坐在一辆送菜的牛车上,进城去看顾沾沾。
“小啾……”程厌的眼眶泛起湿意,片刻后凝声道,“我晓得你肯定会回来,果然。”
“那房内窗下摆着一只花瓶,你记得不?观赏用的白瓷瓶,里面也没插花。我想着顺便拿去洗洗,插几支花,这一拿却发现内里盛满了水。”
据说,在遭到御史台数次弹劾之后,朝廷已决定将韩迟云贬往僻州。
姚木槿点头,这事她如何能忘。
夜凉如水,明月高悬。
她想,若是她这辈子不曾与韩迟云相识,她究竟会如何度过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