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轻,很清晰。
“你手还抖。”她说,“等你不抖了,起来,擦脸,去洗澡。你要继续穿裙子,也好;哪天攒足钱想做了那手术,也随你。命留在身上,别轻轻松松递给别人。”
走廊尽头,一只小壁虎贴在墙上,尾巴轻轻晃。远处有人在楼下叫外卖,油锅嘶嘶炸,合着蝉鸣一块送过来。
我腿蹲得发麻,脚趾头一点一点失去知觉。娜娜伸手拍了拍我的膝盖,小声说:“再一会。”
门板微微震了一下,大概是床上人翻身。柏青仍旧在低低地哭,一边哭着还在笑,像被海水打湿的柴火忽然窜起来一小团火苗,又被风压回去。
“你该睡了,就睡在这里吧。”金霞下令,“好好休息。”
里头传来布料摩擦声,还夹着床脚轻轻在地上蹭的位置声。随后是一声短短的“嗯”。
脚步往门边的方向挪了一点,又退回床侧。好像有人伸手摸到门把,又缩回去。
娜娜拉了拉我的袖子,冲楼梯方向努嘴。
“走吧。”她低声说,“待会儿她开门,看见我们蹲在这又要骂。”
我和她一起慢慢站起来。腿上血重新往下冲,脚底板一阵针刺感。娜娜轻轻骂了一句,扶着墙踢了踢脚。
纸袋已经空了,她把竹签折成小段,用指甲一点点掰断,塞进纸袋里团成一团,丢进走廊尽头一个旧油漆桶。
“刚才买这个糯米球时,我差点没忍住。”下楼时,她忽然说。
“忍什么?”我问。
“想多买一份。”她耸了耸肩,“给露露。”
她眼神却往楼下扫了一眼,像在找刚才那个白脸影子。
“楼下那帮嘴碎精,刚才一边嚼槟榔一边讲。”她说,“说露露陪客陪到半夜,客人发疯,往她嘴里塞酒,塞了点乱七八糟的药。再加上自己平时打针,胃全乱。”
她伸手在自己肚脐上拍了一下:“救回来了,不过医生叫她停几天工。你没闻见?她身上还带着那股消毒水味。”
走廊尽头的窗外,天空像湿布一样,晚霞揉开,粉红色和灰色连在一起。远处传来海浪拍滩声,很轻,被各种噪音团团包裹,只剩一点隐约的节奏。
我握着楼梯扶手往下走,手心全是汗,铁栏杆上锈迹粗糙,把掌心磨得发痒。
金粉楼里每一间房门后,此刻都躺着一个人。有人睡觉,有人在抽烟,有人发呆。有人刚从医院回来,有人正准备往医院去。有人的腕子干干净净,只留下手铐印,有人的手臂上针眼一排一排。
走到二楼,我回头看了一眼顶层那扇门。
门板颜色发黄,靠锁孔一侧被擦得发亮。光线从门底缝里流出一点,就像屋里集中的所有眼泪都从这缝里渗过,却被门槛挡住,终究只能留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