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兴街虽不是京城里最热闹的集市, 但贵在价钱公道。
午时刚过,街上就人挤人。
秋老虎晒得人汗湿前襟,老百姓还是耐着性子,到处都是叫卖和砍价的吵闹声。
沈老爹和沈傲都是实在人, 虽然家里突然多了那笔三千两巨款, 买铺子还是来这种利润低却人多的街市。
从上午一直吵到后晌, 不是在讨价还价,好死不死,爷俩相中的铺子,居然有沈氏宗族占股两成。
四个东家到齐了, 一看是沈在宥父子要买商铺,族长的儿子立刻通知了几个掌事的族人, 包括族中最大的六品官, 沈在山。
沈在宥要花三百两白银, 全款买下闹市旺铺。
这消息的震撼程度堪比天塌了。
从十年前妻子重病开始,沈在宥就是全族里混得最垫底的一家。
到处借钱买药续命, 婆娘还是没救回来, 债却欠得他一辈子都还不完。
沈在山作为沈在宥的亲弟弟,帮他和他儿子安排进宫当差, 在族里名声大噪,几乎算是半个族长。
但三个多月之前,沈在宥和沈傲却不知好歹, 闯下大祸,丢了饭碗。
族人听多了沈在山的诉苦,心里已经把沈在宥一家当成族里的蠹虫。
今日得知他家要拿现银买下旺铺, 闻风来看热闹的族人都快把街道给堵了。
吵了一上午,是三叔在跟沈恋沈傲他爹吵。
三叔认为沈老爹没有这么大笔积蓄买商铺, 这钱肯定是沈老爹从族里修缮采办的差事里捞走的油水。
沈傲都给气笑了,那差事统共加起来就给了二十几两白银,上哪去捞二百多两的油水?
可三叔一口咬定他们家父子三人当差那点俸禄,加在一起,十年也只够还清债务。这二百两现银,若不是从族里公款捞的油水,就一定是偷了宫里的名贵餐具。
三个月前,三叔本想看这家子父子上门跪地求饶,没想到沈在宥和沈傲提交辞呈时昂首挺胸,丢饭碗还丢得这么硬气。
原来是已经捞够了银子。
沈老爹本来不想跟沈在山啰嗦,直说让他怀疑就去官府告,少在这里扯皮。
但沈傲年轻气盛,直接把他的弟弟搬出来大吹特吹,说沈恋研制的白仙散是止血神药,军营都抢着订货,供不应求,二百两对于如今的沈恋而言不过是毛毛雨。
三叔一口咬定,金创药再好用也赚不了几个钱,依旧说他家现银来路不正,肯定挪用了族里的公款,要账房立即查账,不让这父子俩离开。
这下子沈老爹也坐不住了,急赤白脸地说自己没动过族里一个铜板。
为了震慑族人,沈老爹难得拍案而起,一脸威严地吹牛:“银子是当今太子爷赏赐给我家恋儿的,我儿造出了一架水磨坊活样,献给了太子,往后若是被建造出来,能养活九州万方的百姓!我儿将来要封侯拜相,区区二百两银子算得甚么?”
全场鸦雀无声。
族里人很少见沈在宥敢说这么硬气的话,一时看不出来是不是在吹牛,毕竟他家那个小儿子虽有些古怪书呆子气,第一名考入太医院却是人尽皆知的事,能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直到三叔最先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紧张敬畏的气氛才被冲淡,转向了怀疑沈老爹在吹牛。
“养活百姓?”三叔一脸轻蔑讥讽,指着沈傲笑道:“你家两个儿子养活都靠跟族里亲戚借钱,还想养活大魏的百姓?你小儿子不过是太医院的八品太医,去哪儿给太子爷献计献策?太子爷还是祁王的时候就不爱抛头露面,我官居六品都不曾有幸近身,你八品小太医去哪里攀那天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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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八品青天大御医正攀在太子爷的后背上,哑声呢喃:“典夏……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家小破御花园了?”
“从没喜欢过。”
“你骗人,你从前每次进我家院子里的时候看起来都很兴奋,像做坏事了一样的。”
谢渊陡然握住他搂在他腰腹的手腕,一把扯到跟前,神色冷厉地俯头注视他,“沈恋,别跟我提从前,如果我把从前的事当真,现在就不可能还站在你面前。”
沈恋吸了一口气,仰头错愕地注视小男宠,像是固执地不肯从一场美梦中醒来。
可现实的巨力,已经砸得沈恋来到清醒的边缘。
微微后退一步,抬起另一只手把额前碎发往后拨开,脖子肩膀僵硬绷紧着,手指在微微颤抖。
“对不起,典夏,我知道,我知道我做了很糟糕的事情。”
沈恋视线在他胸口的暗金色纹路上游移,“非常糟糕,我一直不敢仔细回忆。我其实不是像我看上去这么理所当然觉得你不会伤害我,不是的。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办。
我还在念书的时候,唯一的亲人重病,我看起来也是这样照常过日子,因为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如果你把我捉回京城杀头,我也会这样安静的生活到行刑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