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翠花的性子, 若要她由着私心而论,这辈子都是不可能与郦媖和解的。
她忘不掉郦媖曾三次对她相公痛下杀手,其后更是要将他们姐弟兄妹四人连根拔起, 赶尽杀绝。
还有郦璟面上两片刺纹,被残忍毁去的十一年光阴,桑将军一家的满门血债, 裴子宴与一双儿女的性命……
桩桩件件, 刻骨铭心。
可她如今终究是大渊的皇后了, 纵使积怨再深, 身居高位者, 也不能为了一己旧恨, 就将黎民苍生的生计重新掷到烽火里去。
所以与其冤冤相报, 继续斗得两国深陷兵燹, 民不聊生,她和裴怀彻都觉得, 是该就此止戈,把讲和的话摊开来说清了。
左右郦媖也已经基本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如今她成了大梁的新女皇, 霓裳封了她的皇后, 昔日裴怀彻犹以大渊摄政王之尊压镇北方时, 她大约也不敢肖想什么一统中原的宏图……
然而, 当裴怀彻召来已官拜大渊内阁首辅的卫江冉商议此事时, 卫江冉却直言进谏道:“陛下与娘娘还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一纸契,未必能如您二位所愿。”
他三度亲征的战果也好,运筹帷幄的兵法也罢……郦媖从裴怀彻这里占去的“便宜”不可谓不多。
可因着“还”回来的这个卫江冉,裴怀彻便觉得, 至少这一来一往,他倒也不算吃亏。
女皇当年曾说裴怀彻是难得的宰辅之才,其实不尽然。
身处辅佐君王的位置,他的决断力太过锋芒毕露,这从他当年在大梁拜官后期,一度自作主张地“欺上瞒下”,步步推着女皇按照他的意志行事,便可见一斑。
真正的宰辅之才,当如卫江冉,不仅精通政务,更兼得分寸感与执行力。
裴怀彻在远征归渊途上就发现了这一点,故而在登临大统之后,颇费了一番心思,才说动他出任此缺,助自己一同稳定朝局。
此刻御书房内炭火轻爆,茶烟袅袅,卫江冉便撩袍复奏道:“陛下,依臣对郦媖的了解,她的任何一桩野心一旦生出,便不可能再自行消弭,更何况她嫡亲的弟弟妹妹们皆在您手中,大梁郦氏一脉,已立不出合乎正统的储君了。”
与裴怀彻称帝这一年,渊境内忧外患渐次平定,百姓日渐安居乐业不同,梁国那边的局势,却隐隐有了风雨飘摇的趋势。
首当其冲的问题,便是郦媖从前为与女皇夺权,扶持各地豪族与西邦部族所埋下的钉子,终于在她正式继位后,现出了反噬之兆。
郦媖当初许出去的诸多利益,都建立在她能够顺利一统中原的前提之上。
届时她只需在幅员广阔的渊境内搜刮一轮,就不仅能喂饱那些随她驱虎吞狼的人,还能顺手为大梁捞回北伐时不计损耗的成本。
不过裴怀彻既然重新镇回了大渊,她的这番谋划,自然落了空。
可她执掌的朝堂根基本就不稳,哪里还禁得起那些人再闹起来?
于是她只得不断加重百姓与往来商贾的赋税,企图以此竭泽而渔的法子,暂且稳住那些随时可能嗜主的恶狼,填补国库的亏空。
此举自然激起民间怨声载道,不消几时,民怨就从暴政延伸至了她的私德上。
断袖之癖,磨镜之好,本就是些摆不上台面的事情。
她却公然以女帝之身立女后,皇后还是昔日艳冠湘京的花魁头牌,分明是将自古传承的三纲五常,统统视若无物了。
郦媖自是不许大梁的民间公然妄议这些,可在他们大渊的地界,已有不少百姓戏言称大梁正统,实在大渊。
毕竟郦媖怎么也不可能让她那霞裳皇后生出孩子来,而前女皇其余四个能延续血脉的皇嗣,可都在他们的宣帝身边。
虽说这一切并非裴怀彻的本意,却实实在在地令郦媖所面临的困境雪上加霜。
尤其半年前,小昭宁两岁生辰刚过,御医便诊出了翠花再度有孕,而郦璟也在三个月前,正式迎娶了桑倾辞。
依项修和桑倾语的说法,看二人新婚燕尔的黏糊劲儿,估摸要不了多久,就也能传出好消息来。
裴怀彻的指节在案上轻叩了一下,叹了一声道:“便做两手准备吧,她无论答不答应这桩和契,边境的防御工事都疏忽不得,还需传令守将,即便真起了摩擦,也万不可追杀到大梁的国土上去,免得给她递上发难的由头。”
裴怀彻正式作为渊宣帝的第一年,皇帝与皇后的宫殿依旧没有修缮,但边境等要害之地的防御工事,却一日都不曾耽搁。
有他当年摄政时打下的底子在,修筑起来倒也算水到渠成。
当然,这也得益于郦媛顺带给他和翠花送上了一桩,于郦媖而言,绝对堪称釜底抽薪的大礼。
因地貌气候不同,素来是水路通达的梁国重商,而土地肥沃的渊国重农。
可得益于郦媖加重了往来商贾的赋税,就让许多原本只走水路与大梁贸易的商队,动了另辟蹊径的心思。
郦媛